吴邪我男神

[瓶邪短篇]逃课 完

子扶:

1


 


“同学,让一让。”


吴邪是被旁边人推醒的,教室里人多,热出一身汗,T恤贴着背,黏糊糊的。还没回过神,懒洋洋直起身,一个女生看着他,大概课间上厕所。揉了揉头发,他站起身,让到走廊,对方说了声谢谢。他笑了一下,她已经走了。


市场调查课,排在一二节,老师又不常点名,寝室几个都不在,就他一个人来。张起灵的课讲得挺好的,人严肃,不苟言笑,实例材料却举得多,讲解很吸引人。也不是总像今天这么睡觉,实在是太困了,老痒失恋,昨天嚎到两点,寝室几个人从春风般和煦的开导到雷雨般残暴的恐吓,这才总算消停。这种情况往往苦的是旁人,老痒睡着后,他来回翻几个身,死活睡不着了。


扫视一圈教室,人还算齐,点到概率不大,张起灵也不是靠点到留学生的人。想了想,决定还是回寝室睡。说做就做,他拿起书和笔,走到第一排跟霍秀秀打招呼。


“要是点到,找人帮我顶一下。”


霍秀秀正和几个姑娘聊热播的电视剧,应付性点点头。倒是一旁的阿宁笑起来,“吴邪昨天你又去通宵呀?”


吴邪打了个哈欠,道:“早知如此还不如去通宵,猪队友坑的。”


课间十分钟,再扯就得上课了。他又向霍秀秀交代了一遍才从前门出去——虽说不爱点名,但期末评分张起灵是出了名的不好应付,关键时候平时成绩能雪中送炭。


有点闷热,他从走廊处往外扫一眼天空,白茫茫的一片,夹着很浅的灰,像用没洗净墨汁的毛笔涂了几道。收回视线,好巧不巧,目光和一个人撞到一起。


没料到张起灵在楼梯角抽烟,正对着前门。就是这古董级人物也耐不住这阵让人烦躁的闷热,领带被拉松了,两颗扣子解开,白衬衣领口略敞着,袖口卷到肘弯,但非常规整。


那双眼睛正盯着他,看不出情绪。


吴邪停下来,有点慌。张起灵从来不提问——当然他也不是会积极回答问题的人,他从来不坐前排,他这么看着他,还是第一次。手里拿着这门课的教材,封面上别一支碳素笔——太明显了。一只脚往后挪了挪,动作很小,很快又往前迈出去。他连目光也一起避开,低头,摸出手机,指尖在上面滑来滑去,没事人一样下了楼。


其实直到走出门厅,连桌面锁都没解。


宿舍离教学楼有点远,半途中一记闷雷从头上劈下来,身后两个男生立马狂奔。


“我操,贼老天!”


“打雷了下雨了收衣服啦!”


两个人才跑出十多米远,豆粒大的雨点砸下来,响声很大,吴邪心里也喊了声我操,加快脚步,雨点越来越密,不到一分钟,瓢泼式浇灌。雨中更多的人抱怨起来,有伞的撑伞,没伞的把书当伞跑,学霸给书当伞跑。


吴邪当然是把书当伞的一类,跑得算快,心道张起灵真他妈给你跪了,逃你一堂课,还能天打雷劈。


回到寝室,往腰上一摸,没带钥匙。一掌拍上脑袋,硬着头皮敲门,只求里面几个人没睡死,愿意爬下来开个门。出乎意料的,敲一下就开了,解雨臣还穿着工字背心和短裤,一见这落汤鸡,眼睛立马瞪圆。


“我睡迷糊了?昨天失恋的是你?”


待吴邪进来,他关上门,抬头看还在上铺睡得不省人事的老痒,道:“睡个回笼觉清醒清醒。”


吴邪动作麻利,已经把湿漉漉能拧水的短袖脱下来,光着膀子从衣柜里翻衣服,道:“你们最好给在上课的打个招呼,下节课多半要点名。”


解雨臣看一眼门上的课表,道:“老张的课,不是不点名?”


手里拿着刚找出来的干净内裤和T恤,吴邪转向阳台拿毛巾,没马上进浴室,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——连带天打雷劈。


解雨臣一边给班上人发信息,一边笑道:“他该记住你了。”


吴邪耸肩,道:“就是对不住今天没去上课的弟兄姐妹们。”


解雨臣坐下来开电脑,又笑了一会,吴邪都进浴室了,还是没把话咽回去。


“我说你怎么就这么蠢呢?”


浴室水声哗啦啦的,还是能听到吴邪扯着嗓子道:“你没看到他那眼神,我他妈跟磕了药似的,差点就扑通给跪下说老师我再也不敢了——你说以前怎么没感觉他这么犀利?”


解雨臣笑:“不就逃个课?”


里面沉默了很久,到水流声停下,听到里面那人咕哝了一声,“对啊,不就逃个课?”


怎么就偏给他吓怂了。


 


2


这学期课不多,礼拜六最闲。电风扇彻夜开着,醒来时候人还是像去汗池子里过了一道——懒觉当然是没法睡的。吴邪八点多就醒,躺在床上玩手机,胖子鼾声震天,变着调子来,但好像有了指挥,拍子踩得准,吴邪曾经录下来给他听,这厮得瑟得很,只道这是艺术,吴邪听了三年也没习惯,还是觉得调子比破锣还难听。吴邪听了一会,也躺不住了,翻身下床,解雨臣也醒了,头发有点乱,叫他递杯水上来,说话时候眼神都是飘忽的。


去浴室把一声汗冲干净,出来和解雨臣啃西瓜。两人各自塞耳机开电影,不到十点,老痒也醒了,爬下床拖了椅子过来,抬手就来抢吴邪的一只耳机,往耳朵里一塞,手里拿了只勺子来舀他的西瓜——一系列动作驾轻就熟,估计不睁眼都能完成。吴邪推了他一把,道:“洗脸刷牙,口臭别吃我西瓜。”


老痒道:“瞎……瞎讲究,以后没……没女人要你。”


吴邪忙着看电影,也懒得说话了。老痒又吃了几勺,老老实实到阳台洗漱。


梁湾的电话就是这个时候来的。吴邪摘了耳机,接通电话,就听那边道:“有空吗,听说四医院你有熟人?”


梁湾小他一届,因为是王盟的前任,又跟黎簇熟悉,和他也算认识。点头之交,没什么必要的事不会找他。难得的是这语气,有点严肃,又带一点小心翼翼,像是很认真在求他。


吴邪道:“是,怎么了?”


梁湾道:“那太好了,方便的话现在陪我去一趟?身体很不舒服。”


吴邪想说让你朋友陪不就好,再不济黎簇那小子不会不陪吧。但这种话横竖是说不出口的,便压下心底的疑惑,一口答应下来。梁湾说在东门等他,就挂了电话。不可能让女士久等,吴邪马上关了电脑,和解雨臣老痒打声招呼就出门了,也没说陪梁湾去医院,他对梁湾半点好感没有,不想听到相关的玩笑。


四医院离学校近,两站路。他的确有熟人,熟得不得了,他三叔在外科做副主任。梁湾所谓的听说,大概就是黎簇王盟那里听来的。看个病而已,要扯到熟人,还要托他这个点头之交的关系,就有点怪了,他也不敢怠慢。


梁湾一路没说什么话,碰头时候跟他道了谢便老是跑神。她瘦了点,脸色不太好,整个人像是几天没休息,眼皮随时能塌下来。挂号时候,他给吴三省打电话,也不知道梁湾的问题,他三叔便亲自过来,好让门诊上点心。话是这么说了,还没挂断,发现梁湾走的方向不对,他想提醒,就看见前面妇产科的牌子。愣了一下,随即了然。他话头一转,跟吴三省说看的妇产科。那边吴三省沉默了一会,吴邪又不好当着梁湾的面推托和这人没关系,脸有点燥。毕竟是跟他胡闹宠着他的三叔,吴三省没马上追问,只说给那边的人打个电话,他们过去就好。


周末,人有点多。排了一会队,吴三省的电话也应该早到了。第一次来这种地方,吴邪有点窘,还是硬着头皮陪梁湾进去。两个位置,只有一个医生在,白大褂敞开,里面一件V字领黑白条纹衫,戴一副墨镜,嘴角挂着笑,一边敲键盘一边对坐在凳子上那个看似十七八岁的女生道:“你这个年纪,问题不大,调理一下,饮食注意就行……”顿了顿,等着处方打印好,撕下来交到对方手里,又笑,“少了总比多了好。”


女生脸有点红。


吴邪也有些不好意思,埋头摸了摸鼻子。小时候掀小姑娘裙子没少干过,青春期刚到时候对女生总是鬼鬼祟祟从书包里摸什么东西,再去卫生间也很好奇过,也看过同伙偷掀女同学书包,掉出那种东西……现在明白了,却又难为情了。


这戴墨镜的长得不错,笑起来又带一点痞气,很符合当下女孩审美——那种坏坏的美男子。所以这女生也没生气,走前还多看他几眼。


轮到梁湾,她往凳子上一坐。吴邪便向这医生说自己是吴三省的侄子。黑眼镜笑着叫了声“小三爷”,让梁湾伸手过去,把了脉,一边问她最近情况。梁湾声音有点低,软软的,棉花一样摩挲人的耳朵,激起男人骨子里的保护欲。恶心,怕油腻,嗜睡,浑身乏力……关键词一出,吴邪刚才的怀疑也确定了。


黑眼镜倒是认真地反复询问确认,比之刚才,给人印象好了些。梁湾说得断断续续,他时不时轻轻硬两声。说到后面,吴邪听着不太对劲,黑眼镜按她的肚子,问疼不疼。说到出血,安静了很久,黑眼镜敲几下键盘,待处方出来,道:“做个B超。”话毕,抬起头,似乎看了吴邪一眼——墨镜挡住眼睛,不确定。吴邪还是略微一愣。


这真是冤了。


梁湾也没说什么,托他这层关系,大概就是求个把稳。她没别的意思,他申辩,倒是给姑娘难堪了。


“宫外孕……不过先等B超结果。你来得早,别太担心。”把处方递到梁湾手里,习惯性的笑又恢复了。


吴邪道了声谢,梁湾站起身,两人刚要走,就见身后来了个人。藏青V领短袖,浅灰色休闲裤,深黑色刘海垂到眉心以下,视线与吴邪相撞的一刹那,脚步似乎顿了顿。吴邪也愣了。


张起灵来妇产科?


脑子里还没转过弯,就听黑眼镜道:“哟,今儿这么闲?”


话音才落,吴邪这边张口叫了声“张老师”。似乎没料到他会打招呼,张起灵已经移开的目光又扫回来,在他身上聚焦,又瞥一眼梁湾,吴邪心虚得要命——那句宫外孕他大概是听到了——转念一想,心虚什么?清者自清。再说,他能把他怎么样?


张起灵点了点头。


吴邪一把抓住梁湾的手臂,一阵风似的溜了。隐约听到黑眼镜问:“你学生?青出于蓝啊。”


吴邪又羞又恼,恨不能冲回去大吼三声我是处男。


这下好,火上浇油,连他的课都不敢抬头看人了。


 


等B超结果的时候,吴三省过来了。吴邪见他脸色不好,估摸着那黑眼镜已经给他说了情况。宫外孕不是小事,对女孩子打击太大了,相比之下,搞大姑娘肚子都不算个事儿。见他三叔对梁湾笑,那笑里透着点谄媚,吴邪深吸一口气,别开脸。结果下来,确定是宫外孕无误,黑眼镜给梁湾交代注意事项,再讲到手术,梁湾已经脸色惨白了,黑眼镜似乎瞥了吴邪一眼,吴邪在看别处——张起灵在窗口边一条椅子上玩手机,唇抿成一条线,太严肃了,倒像在看公文。窗外涌进一股风浪,把他额前一片刘海撩拨起来,快要盖住眼睛。吴邪心里跟着那股风一起嗖嗖抽着气,拔凉拔凉的。


刚才好容易找了个机会跟吴三省在门外说清情况,洗清冤屈,不料一进门又是这番战况。


黑眼镜特地提醒手术陪同,吴邪面不改色,对他的攻势已经逐渐适应了。去药房取药途中,劝梁湾还是向家里说开,毕竟费用不是小事。


 


晚上老痒请吃饭——庆祝“大病初愈”。悲痛欲绝过后他清醒地认识到前女友就是潜伏在身体里的毒瘤,她主动从他身体里滚出来,也免去他今后遭病痛折磨。去的是学校侧门外的一家土菜馆,除了寝室四个人,还叫了阿宁和霍秀秀。


冰镇兑雪碧,老痒给每个人填满杯子,再举起自己的,道:“女人他妈都……都是坑,哥哥走运,和着一身烂泥爬……爬出来了,都给老子喜……喜庆点,干!”


胖子道:“你小子拿出点诚意行不行?别人千金买醉,你他妈冰镇兑雪碧,活该掉泥坑里。”


口不对心,大概是每个渴望摆脱过去的人的共同病症。难听点说,养条狗都会有感情,何况是朝夕相处了漫长岁月的人。老痒和那个女孩子说长不长,说短也不短了,新生军训时候就走到一起,算起来一年多了,在学生时代孩子气、游戏式的恋爱里,实属难得。这份感情,那个人,已经长成身体的一部分——哪怕是个瘤,活生生割下来,也会疼。


吴邪等人心照不宣,任老痒痛痛快快闹一场,最后他已经醉得口齿不清了,几个人也只有吴邪和解雨臣醒着。解雨臣去结账,吴邪把几个人哄着出了包间,老痒站不太稳,下楼险些踩空,吴邪伺候着他,就顾不了那边也发着疯的胖子和不舒服的女生。好在解雨臣及时回头接应。然而除了饭馆,还有麻烦摆在面前——侧门里宿舍楼比较远,男女生宿舍又相隔一段距离,出租又不能开入校内。


见老痒作势要吐,吴邪反应倒是极快,赶快把人推到旁边垃圾桶前,身上衣服躲过一难。


吐是会传染的。


这边老痒吐完,那边阿宁开始了。吴邪又过去,一边给她拍背一边对已经趴在解雨臣背上的霍秀秀道:“你解哥哥身上那衣服四位数,看准了吐。”


潘子和胖子倒是争气,潘子酒品好,喝多了就不说话,一挨床马上睡觉。


和解雨臣商量了一下,还是送两个女生回去。阿宁吐完了,倒是清醒了些,接过吴邪递过去的纸巾擦嘴。


土菜馆里出来几个人,余光瞥见两个有些眼熟的,吴邪下意识扭头多看了一眼,不看不好,一看恨不能刨个坑把自己埋进去,再躲两脚。


张起灵和黑眼镜。


前者似乎也看见他了,朝这边看过来,连带他身边的黑眼镜也扭过头,一眼认出他,笑得颇带调侃意味。他们一行五六个人,黑眼镜先停下来,隔着十几步距离道:“小同学,告诉你女朋友,酒不能沾呀。”


张起灵也停下来。


黑眼镜道:“不对,这不是今天早上那位?”


吴邪:“……”


大概没忘记这是在校门外,他是个老师,张起灵走过来了。解雨臣回过头,一看情形,叫了声“张老师”,张起灵点了点头,道:“喝成这样。”


吴邪后知后觉,跟着叫了声老师,扯出个笑来,“你们也来吃饭啊。”


黑眼镜跟过来了,笑道:“几个老校友,不过没妹子陪。”


吴邪有些尴尬,误会深了,又不知道怎么解释。


张起灵把他们一行人扫视一遍,沉吟片刻,道:“上我车吧。”


焦点最后是落在他和阿宁身上的。


不知道这时候是受宠若惊多一点,还是冤屈又多了一层的苦闷多一点。总之,“问题青年”这个词已经坐定了。


 


黑眼镜跟老校友走了,张起灵把车开过来。六个人,不可能都塞进去。吴邪走近驾驶那边,张起灵将车窗放下来,见吴邪挠了挠头,道:“女生宿舍离校门进一点,您帮忙送两个女生吧。”


视线绕过他,张起灵看了看后面的几个人,道:“可以再上两个,我住教师宿舍。”顺道的意思。


解雨臣把两个女生伺候进了后座,对吴邪道:“你带老痒上车,胖子和潘子不严重,我能弄回去。”


吴邪迟疑片刻,转而去揪老痒,老痒大概也有点累了,低声咕哝着什么,倒也不反抗,任吴邪把他塞到两个女生边上,再关上车门。胖子搂着潘子说话,见吴邪拉开副驾驶座车门,两眼一亮,喊了一嗓子“男大不中留”,吴邪恰好对上张起灵的视线,抓着车门的手一顿,像视频进入缓冲状态,卡了几秒,才若无其事地坐下,砸好车门。解雨臣带着两个醉汉往斑马线走,张起灵也开了车。


关掉车内的灯,色调的缘故,小空间里的氛围也怪异起来。一点声音都没有。张起灵应该问点什么——作为老师——却沉默得像个事不关己的路人。这种人最难应付,吴邪觉得,比如上两次,宁愿他站出来对他说点什么,哪怕指责几句,也比这样要好。


倒是阿宁先说了话。


“原来张老师也会出席这种场合啊。”


张起灵没答话。


喝醉了的人就是口无遮拦,放在平常,借十个胆子也没人敢用玩笑口吻对张起灵说这种话。吴邪在心里给阿宁烧了柱香,笑道:“你他妈放屁呢,张老师也是人,吃喝拉撒还能缺了一样?”


车厢迎来又一次短暂寂静。


吴邪恨不能咬舌自尽。


一定是跟胖子混久了,张口就跑火车,想说点好的,却背道而驰了。


俗话说酒壮怂人胆,又一个不怕死的上阵了。霍秀秀煮蛋一样白嫩的脸上飘着两朵红晕,双手交叠,往驾驶座靠椅上一扑,笑道:“老师你这么帅,肯定没被女孩子坑过吧,你看我们旁边这个,要死不活的。”


吴邪恨不能转过去扯她的后领,一把将人提起来,太丢人了。


只听老痒道:“娟儿啊……”


吴邪:“……”


车总算驶进了校园。


吴邪侧过头观察张起灵的表情,企图从中揣摩出哪怕一丝半点车上几人期末挂科的可能性,结果毫无所获。太镇定了,没有半点尴尬的痕迹。这心里素质,吴邪想,早扔进庙里,怎么也混到个方丈了吧?


好容易熬到女生宿舍楼下,吴邪给两个女生的室友打了电话。等人下来期间有点无聊,车里几个人都没话了,张起灵也不开音响,吴邪闲起来就摸口袋,给他翻出一包黄鹤楼来,略微一顿,抽了一支,给张起灵递过去。


对方没有立马接,吴邪忽然紧张起来,好像手里捧的不是烟,而是一束玫瑰,或是一团火,烫手至极。张起灵的确是抽烟的,这点不会错——那次逃课,就撞到他在门外抽烟。


两个女生从铁门里小跑出来,吴邪手上一滑,烟支被张起灵抽过去了——随手别到耳后。吴邪有些莫名地窃喜,拉开车门下去,帮忙两个女生把阿宁她们哄下来,站在靠近驾驶座外的女生发现车里的人,一愣,弯下身叫了句“张老师”,张起灵点了点头,她又笑道:“太谢谢了。”


张起灵道:“顺道的事。”


女生道:“我们上去了,改天请您吃饭。”


张起灵略微点头。


吴邪重新钻回车里,等他扣上安全带,张起灵调转方向,往男生宿舍开过去。


只剩三个人——没了聒噪的女生,彻底静下来了。


脑子里寻了好多话,都被逐一过滤掉,最后筛选下来的只剩寥寥几字,吴邪道:“说真的,要请你吃顿饭才行。”


张起灵道:“不用了。”


吴邪笑道:“放心,贵的请不起,就食堂而已。明天下午你的课完了,就一道走——没别的事吧?”


张起灵侧过头看了他一眼。


吴邪受宠若惊。


只见他抿了唇,嘴角有一丝起伏,吴邪更是吓到了——似乎笑了一下?他的魂都快给抽空了,隐约听见张起灵道:“不逃课?”


会心一击,吴邪香给一巴掌甩醒过来,脸燥得比醉酒的老痒还严重。


手指玩着烟支,折弯又掰直,有烟草被挤捏出来,落到牛仔裤上。半晌,他才道:“那不是……您大人有大量么……”


张起灵没再搭腔,车驶到男生宿舍楼下,吴邪下车去扒老痒,才发现这人早睡着了。将人弄醒,拖下车,又到驾驶座外,弯下身朝张起灵道谢。老痒一滩泥一样赖在他背上,吴邪脸又红了。


张起灵道:“一个人行不行?”


吴邪忙道:“行,行,我有经验。”


一句话,又把丑事招供了。


张起灵却没注意到他的尴尬似的,略点头,道:“明天有空。”


脑子转了几个弯,吴邪才笑起来,小鸡啄米似的点头,道:“那行,你可别走了。”


倒像是张起灵请他吃饭了。


张起灵再点头时候,似乎又笑了笑。


像被灌了一碗二锅头,吴邪觉得他才是真的醉了。


 


3


张起灵的头像在QQ上闪起来时候,吴邪心里“咯噔”了一下。


说不上是惊喜多一点,还是惊吓多一点——就好像这人一直以来给他的感觉。鼠标在头像上停顿良久,才点击打开聊天框。


【闷油瓶】:参考。


附带两份文档附件。


点击接收,文件很快传送完成——是实践课的调查报告。一份他们小组的,另一份是阿宁他们小组的。言简意赅,吴邪倒也领悟了他的意思——他们的报告被打回来返工了。


吴邪有点小委屈。实践课成绩如果不及格,是无法参加市场调查期末考的。十人一个小组,调查课题在课堂上抽签决定,吴邪被解雨臣他们推上去当组长,抽的也算是比较容易的课题,他们学校学生媒介使用情况的调查,在校内就能完成,不像阿宁他们,还得到处跑楼盘。然而说容易也不尽容易,两百份问卷,百分百回收,为了问卷的有效率还要指导被调查者填写,大家是挨个寝室敲门赔笑脸忙过来的,问卷信息的表格统计,总结报告也废了很大力气,吴邪作为组长,后期修改整理都是他在干,整件事也是他统筹组织,如今说驳回就驳回,没有半句说明,说心里不纳闷不可能。


寝室几个人都在同一组,一听吴邪说,都哀嚎起来,都叫他问清理由。


吴邪道:“他就叫我参考阿宁她们的。”


解雨臣道:“你参考没有?”


吴邪道:“我看不明白啊,老子是学生,又不是职业干这个的。”顿了顿,“又逃了那么多课,笔记都没有。”


潘子道:“……所以阿宁才整死不跟我们一组。”


胖子道:“嘿,老张这人怎么这样,咱哥几个饭都请了,要不要这么翻脸不认人?”


老痒道:“这人出……出了名的不好搞,又不是不知道。”


胖子道:“不好搞,不好搞不也放过天真了?就这傻逼逃课被张起灵撞到,还跟人相视一笑那次,老张也没点名。”


吴邪道:“你他妈又跑火车,鬼跟他相视一笑啊?”


解雨臣道:“那顿饭是吴邪请的,不是‘我们’。”


吴邪苦笑:“我那是心虚啊,你们也知道我逃课那茬,晚上喝酒又给他撞上,阿宁你们几个满嘴胡话我拦都拦不住,他妈上辈子修来的福,什么坏事都给张起灵撞到。”刻意把至关重要的,梁湾的事跳过了。


潘子道:“咱能说正事吗?搞不好这科挂了,补考再挂,下学期还得跟他见面啊。”


众人沉默几秒,胖子道:“再续前缘这种事儿还是给小吴去办好。”


吴邪愤愤道:“咱们一条线上的蚂蚱!”


老痒道:“老吴你去卖个色吧,我觉着咱……咱哥几个,就你跟他熟一点。”


吴邪要抓狂了,“我怎么就跟他熟了啊?”


解雨臣道:“相视一笑。”


吴邪:“……去他妈的相视一笑,说人话!”


潘子赶快打圆场,“行了行了,都说正事。现在的问题就是,我们都不知道这报告问题出在哪,张起灵又懒得说,让我们看着阿宁的报告自己琢磨。那直接问阿宁行么?”


吴邪道:“这点我会没想到么,给大神看了,也没什么用,我们问卷差别很大,总结思路不同的。”


几个人又联络了小组成员,大家集思广益修修改改忙了一晚上,汇总到吴邪这里,他整理好,当晚就给张起灵发回去。邮件发送完毕时候已经凌晨两点了,吴邪一个人做最后整理,其他人都睡了,寝室里只有胖子打雷一样的鼾声。周末,所以没断网,吴邪的困意已经熬过去了,反倒精神抖擞起来,索性打开微博刷了几页。


 


梁Laura-倦怠期:有的人,不能见,见一次,负一生。[图片]


 


鸭梨不是压力:哈哈哈哈点赞,我有万哥,永不挂科//@不知花解语:友情祝福@鸭梨不是压力,明年别撞上这位神。//@Mrs.宁-英雄血战期末:[蜡烛][蜡烛]//@嚯嚯嚯小妹:我们一次过[点蜡]


胖爷-干了这杯期末:我算是懂老张为啥平时不爱点名了,杀手锏在期末。[鄙视]


 


吴邪转发回复了几条,没多久,右下角冒出新邮件提示,当即一愣——是刚才那份邮件的回复。张起灵还没睡?


抱着疑惑,心情忐忑地点开邮件。


【表格不标准,信息整理不够合理,缺少图片。】


居然给了说明。


虽然又被打回来了,但经过第一次的打击,吴邪已经放平了心太,没那么愤懑了。倒是多出来的这句说明,让人受宠若惊,意识到自己的情绪,吴邪觉得整个人都被张起灵驯得傻贱傻贱的,乱棍狂打一顿,再给他扔颗糖,还觉得人家是再生父母了。


不过很快就按张起灵的提示自我反省了一遍,发觉不对,打开文档查看——他们明明插入图片了。


想了想,打开QQ聊天框,敲击键盘,一句话删了又打,打了又删,总算觉得语气合适用词恰当了,才发送出去。


【明天什么时候有空?我带着笔记本来找你,张老师求赐教。[大哭]】


 


临近期末,大部分课程已经结课,吴邪一整天有空闲,张起灵说下午四点后有空,他便那时候过去。出乎意料的是,对方给的地点不是某教室,是教师宿舍。张起灵住四楼,吴邪抱着笔电战战兢兢,每爬一层,心就悬高一寸。楼房有点旧,两侧的白漆轻微脱落,颜色泛黄,像干燥皲裂的皮肤,也不知道哪家熊孩子还在上面踹了几只脚印。到了四楼,听见开门声,吴邪更紧张了,却见里面走出个穿乳白夹克的中年人来,两人目光相撞,那人便笑了。


吴邪一愣,忙道:“齐,齐老师。”


上马哲的,出了名的笑面虎,吴邪期末前也没少吃过苦头,好在打着擦边球过了。逃过两次课都被点到后便老老实实听课了,还跟着阿宁去抱过几次大腿,齐羽似乎对他还有印象,只是记不起名字,张嘴半天,笑道:“来找人啊。”


吴邪点点头,指了指对门:“请教张老师。”


齐羽眼中闪过一丝诧异,也不加追问,笑道:“用功准能过。我出门办事,先走了。”


吴邪侧过身让他,笑道:“回见。”


齐羽下楼,吴邪抬手,在张起灵家门上轻叩两下,手放下来等了几秒,又怕力道不够,抬手,加重力道又叩了两下。没动静。吴邪耐心等了半分钟,又敲几下,还是没反应。


不会被张起灵驴了吧。


摸出手机看了看时间,四点二十,刚好,也没有卡着点来,也不晚,礼数算是到了。


有点愤懑。


既然不愿意提点,何必答应下来。


长舒一口气,抬腕准备再敲两下,没反应就走,门却吱呀一下开了。吴邪一手提着笔电,一手抬在张起灵面前,画面咔嚓一下被锁定。


见对方的样子,吴邪正上头的火被一秒泼熄了。


身上随意裹着件黑色浴袍,胸口半敞开,显眼的胸肌和腹肌线条,沟壑间还有水珠子黏着。头发湿漉漉的滴着水,一只手拿着干毛巾按在头顶,眼角有轻微的黑青。


一副纵欲过度的样子。


吴邪的第一反应。


嘴上还是道:“张老师。”


张起灵点了点头,让他进门,再关了门,从玄关处鞋柜里拿了双拖鞋给他,转身擦着头发进客厅。招呼他坐下,张起灵转向阳台去了,大概回浴室擦头发。吴邪目光忍不住往半开的卧室里剽,揣度能否从里面挖出个美人来。少顷,张起灵回了客厅,目不直视地扎进厨房,最后拿了两件东西出来,一瓶酸奶,一罐啤酒。咔哒,酸奶在吴邪面前的茶几上落定。噗嗤,啤酒在张起灵手里开了口子。


吴邪努力不让自己表情看起来太微妙。


张起灵喝了口啤酒,往桌上一放,视线落在吴邪的笔电上。


吴邪恍然回神,把笔电从包里挖出来,按下开机键,道:“是这样的,我做了表格,也插了图片,在我的电脑上显示正常。”


张起灵没说话,起身换了位置,在他身边坐下。


两人注视着win7开机界面,屋子里一时鸦雀无声。


开机完成,吴邪打开“计算机”,找到文档,刷机打开。张起灵一直盯着屏幕,目光像是给他上了一层霜,挨着他并且在操控电脑的整只右手都僵硬起来,有点机械化,又倍加小心。


翻着页,给张起灵浏览整个文档。


片刻后,张起灵伸过手来,“我看看。”


 


大概十多分钟过去,桌子上的冰酸奶已经下去一半,吴邪把酸奶瓶抱在手心里,吸两口,又咬一会吸管。张起灵把自己U盘拿出来,两台笔电轮番操作,最后道:“设置出了点差错,没问题了。”


关机的音乐声。


见他将他的笔电合上,递回给他,吴邪放下酸奶瓶,诚惶诚恐地接过来放回电脑包里,一句话在心里碾来滚去,就是冒不出口。


那,报告到底过没过?


问出来就好像来抱大腿似的。换做别的老师,没问题,我就是抱大腿了,就是来跟您蹭关系,但张起灵不同。这个人的特殊,从齐羽眼中闪过的那点惊讶也能证实。


正准备说几句客气话,随后告别,张起灵的手机响起来。他接电话,吴邪只好又拿起那瓶酸奶,数着拍子吸,不能快了,也不能慢了——在他挂电话之前喝完,就更无聊。


不想,通电话的张起灵忽然把视线转到他身上。吴邪一愣,咕噜一声,酸奶吸了一大口,冻得牙疼。片刻后,张起灵将手机递过来。


两人面面相觑。


张起灵摇了摇手机,有点催促的意思。吴邪这才愣愣地接了。来电显示,瞎子。


吴邪心道张老师您真有个性,还给人取外号。


“喂,你好。”


“哑巴,不是我说,你这学生实在……哎哟?”停顿半晌,“小朋友?”


那声音有点吊儿郎当,吴邪一时想不起是谁,倒是确定挺熟悉的。


只听那边又道:“我黑瞎子呀,给你女朋友看病的那个。”


吴邪还有点摸不着北:“女朋友?”


那边道:“哎哟你这拔屌无情的。”


吴邪:“……”


黑瞎子道:“梁湾,你女朋友……之一?她来做手术了,你不来看看?”


吴邪:“……”


总算想起来了。


哎哟我的个神。


黑瞎子又道:“就算分了,也来看看,人家女孩子不容易的,这对人是一辈子的影响,好歹好过一场嘛。”


吴邪一手抹上脑门,一口气从嗓子里叹出来:“她不是我女朋友……来做手术了?家里人呢?”


黑瞎子道:“父母过来了。不过你不来看一眼?”


吴邪道:“看个鬼啊,我还想多活几年,你把我当替死鬼就够了,人爸妈把我当替死鬼,我就找个好位置,让赌球的跟高考的给我让让,一蹦跳下去,世界再见。”


黑瞎子:“……这小孩真有幽默感,我喜欢。”


吴邪:“真不是我女朋友,我和她话没说过多少,因为我三叔的关系,她托我带她来。”


那边沉默片刻,又带着笑意道:“喝酒那个才是?”


吴邪道:“放屁,人家牛逼着呢,高攀不上。”


黑瞎子笑得咳嗽。


吴邪听了一会,又道:“不过,梁湾手术怎么样了?”


黑瞎子道:“又不是你女朋友。”


吴邪道:“我问三叔。”


黑瞎子:“……这脾气。挺顺利,不过想再要孩子,是不可能了。”


吴邪也大致清楚这手术,沉默下来,一时不知道说什么。一只手伸到面前,吴邪抬头一看,张起灵一手拿着啤酒罐,要手机来了。吴邪笑了笑,给他递回去,张起灵又跟对面简单聊几句便挂了电话。


咔哒,啤酒罐放回茶几上,声音清脆,看样子是空了。


吴邪的酸奶瓶也空了。


道别的话冒到嘴边,却被张起灵抢了先:“留下来吃饭?”


吴邪一愣,一时站不起来道别了——腿有点软。


“我还欠你一顿。”张起灵道。


敢不留吗?


吴邪笑起来,道:“张老师自己做饭?”


张起灵道:“齐太太送来的饺子,早上包的。”起身就往厨房走。


吴邪也站起来,屁颠屁颠跟进去,见流理台上放了个大托盘,有半盘水饺,白嫩的皮还黏着面粉,饺肚子圆鼓鼓的,像要撑破皮——比外边店里的实在多了。口水都要掉下来,南方面食少,加上店里的饺子又小,他是三四个月没吃过了。


张起灵围了围裙,回头看他一眼,拿锅接水。


吴邪没吃饺子也要饱了——吓的,这一幕太过微妙,做梦一样。穿着围裙的张起灵,张老师。没感觉到他的视线似的,张起灵目不斜视地将接了水的锅架上电磁炉,按了开关。


没来由的,感觉对方一下子和自己站在同一水平线上了。吴邪卸下几分拘束,道:“才五点呢。”


张起灵道:“饿了。”


吴邪道:“没吃午饭?”


张起灵点头。


吴邪盯着他若隐若现的黑眼圈,道:“这几天很忙?”


张起灵道:“有个学术会,前几天都在北京。”


吴邪点了点头。水还没开,两人都无所事事,话题得接下去。


他又道:“你才回来?”


张起灵道:“早上九点到,回来就睡,才醒不久。”


昨晚那么晚还在线,难怪睡眠不足。


一时无话。


半晌,吴邪道:“老师家不在这儿?还住教师公寓。”


张起灵道:“祖籍东北的,不过在广西长大。”


吴邪“哦”一声,笑道:“我长沙的,很近啊,暑假你可以来找我玩嘛。”和同学的交流方式,一时没改过来,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时候,有点尴尬。


没有给张起灵答复的时间,水开了。锅里咕噜咕噜冒着泡,张起灵转身要来拿饺子,吴邪忙把盘子端起来,给他捧着。后者动作一顿,随即坦然,从盘子里拿饺子,一只一只扔进锅里。


热气直往两人面上扑。


“够了么?”张起灵道。


吴邪笑道:“你看你够不够,我不饿,随便吃些。”陪你吃。不太恰当,又咽回去了。


张起灵“嗯”一声,停了手。


 


4


全科通过,没有开学补考的压力,吴邪赢来一个清爽暑假。两个多月的假期,前一个月没有实习,在家闲着打游戏,时不时出门跟老同学喝几杯,唱唱歌,看看妞。一如既往的平淡日子,一如既往的百无聊赖。


直到收到张起灵的短信。


【后天要来长沙,会个朋友,你去实习没有?】


吴邪盯着短信看了好久。


【几点的飞机?我在家】


 


评论
热度(162)
  1. 吴邪我男神子扶 转载了此文字
回到首页
© 吴邪我男神 | Powered by LOFTER