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邪我男神

[瓶邪]不设防

子扶:

吴邪的手机丢了。


下午是连续三节的选修课,戏曲鉴赏,将近两百人的大课,全校什么学院的都有。回忆起来多半就是丢在那间教室了。但时间已经过去三个多小时——户外运动社的社活七点开始,五点四十下的课,他在食堂里买了两个天津大肉包草草吃了,回寝室拿了滑轮,赶到东门附近的操场,时间安排满满当当,直到活动解散,回寝室路上想听歌,才发现手机不见了。


抱着一线希望,往那间教室跑了一趟,公共楼十点钟锁门,还剩三十多分钟。教室里有三两个自习的人,他从后门进去,只能回忆出大体的位置,教室太大,除非特别靠前或者靠后,否则谁会特地数一数所坐排数。


毫无所获。


他又走上讲台,轻轻敲了敲讲桌,几个自习的学生抬起头来,目光集中在他身上,多少带了些不耐烦——估计以为是来做宣传广告的。他道:“打扰了,请问有没有同学捡到一部手机,小米……一。”


几人目光友善了些,或摇头,或说没有。


吴邪道:“谢谢,打扰了。”


教室门口有只塑料垃圾桶,吴邪路过,深吸三口气才把抬起来的脚收回。


第三部手机了。


从iPhone 5S到三星Galaxy S4再到小米1s,历时五个月,全军覆没。5S才到手两个月,去KTV唱歌丢了,买盖四时候吴一穷脸都是黑的,一个月后盖四在公交上被偷,已经不敢向吴一穷开口,和吴三省偷偷说了,被臭骂一顿以后拿到这台退休的米一。一直嫌弃,不过这东西命硬,已经熬过两个半月了,打破前两部在手的记录,大有熬通这个学期的趋势。


然后又丢了。


丢了就丢了吧,他还有个二叔。


重点是自拍——前两部倒是设了安全锁,米一实在年纪大了,卡机,嫌不方便,就没设安全锁。他是挺喜欢自拍的,闲着没事来几张,长相也算上流,贴到朋友圈还有小学妹跪舔。


出了教学楼,长叹一口气,抱着最后一线希望往宿舍赶。


 


从西门到正门再到东门,S大拥有一条强大的美食链,商铺一家紧挨一家串成一条线,各色小吃不一而足,算得上中等规模的小吃街。这个时间点汤水流食类小吃最受欢迎,都是下了自习、晚课或者社活结束出来吃夜宵的学生,也有约个小会的情侣,联络感情的大一新生。说到小吃,麻辣烫倍受欢迎,成了精的商家发现商机,发了疯似的你一家我一家开起来,结果当然不容乐观,竞争力增强,口味好的越做越好,口味逊色的门前冷落。


靠近东门的一家,装修也挺精致,令人心平气和的米色调,口味优势再加上老板热情的性格,生意最为红火。黑眼镜进门时候位置已经满了,店内热气熏天,人声嘈杂,寻了一圈,见张起灵占了最里面的位,正低头玩手机。拿起篮子捡了食物,递给老板,顺便报了桌号,就到张起灵对面坐下。


屁股一挨板凳,就开门见山。


“今年新生挺多的,原来分的十个滑轮组,组员太多了,教练顾不过来。我看还得再细分,至少也十二组。”说着嘿嘿一笑,“给个面子,帮我带一组呗。”


张起灵道:“我有晚课。”


黑眼镜道:“不就今天就晚课,一个礼拜才一晚上。之前让你带你不带,我也算了,现在真人手不够了,你还端架子呢?”


沉默半晌,张起灵道:“改编以后每组多少人?”


黑眼镜道:“十个。”


张起灵道:“两个教练?”


黑眼镜道:“可不是吗?你点头了,我还得再去找三个来。”


寻思一会,张起灵勉强点了点头。


黑眼镜这个社长做得挺憋屈的,手下走个性路线的人太多,一个个跟大爷似的。


见张大爷点了头,这趟来的目的达成,比意料中容易,关键时候,张起灵并不是很难说话。黑眼镜兀自一笑,连声道谢,谢词说得跟唱一样,听起来尤其虚伪,张起灵面色淡然,眉都懒得皱一下。


麻辣烫上了桌,堆成小山丘一样,黑眼镜拿了筷子搅拌,注意力忽然集中到筷筒边上那只手机上——张起灵手上一直有一只,是他自己的。


拿过来看了看,陈旧的米一,边缘都有些脱漆了。


“哪来的啊?”


“捡的。”张起灵头也不抬。


黑眼镜一笑,滑屏解锁,“哪捡的,失主没找到?”


张起灵道:“下午公选课上。”


一番追问下来,饶是黑眼镜也有些意外。把手机抬起来,挥了两下。


“你还挺上心啊,等了半个多小时?”


张起灵没说话。


丢了手机,失主多半会抱着希望回来找一找。不帮忙看着,没准谁捡到就不还了。结果等了半个多小时,失主人影都不见,也没人打进来电话询问。没设安全锁,他翻了通讯录,随便找了个储存称呼比较亲昵的联系人,拨过去,结果提示这手机停机。随后电量不足,自动关机了。


晚课七点开始,他也没时间再耽误,匆忙去食堂吃了饭,再去上课,下课以后回想起可以去原来教室黑板上写失物招领,匆忙赶过去,教室里自习的几个人说失主已经来过一趟。他又问对方是否留下什么信息,自习的人纷纷摇头。好在他的三星和这米一可以共用数据线,回了寝室就给米一接通电源,不过没几分钟黑眼睛的电话就来了,约吃夜宵。他把充电宝也一并带来,给充电宝继续充电,打算一会再用自己手机给米一通讯录里的几个联系人拨电话问问。


这手机太旧了,电池老化,半晌才冲进百分之五的电量,又被黑眼镜拿在手里摆弄,面上是懒得遮掩的嫌弃。


张起灵放下手机,开始吃冷掉的半碗麻辣烫。


黑眼镜一手滑动屏幕,嘴角衔笑,笑容越来越声,最终笑出声来。


“这失主表情帝啊,自拍简直逗。”


张起灵皱了皱眉,最终没有出言阻止。


黑眼镜笑一会又停,停了又笑,一大碗麻辣烫几乎没动,“爷给跪了,上个厕所也拍,唉我去,还挑眉,挑眉。”


张起灵端起碗,喝汤。


笑声戛然而止。


张起灵把脸从碗背后抬起来,见黑眼镜脸上的笑意已经没了,目光有些专注。


垂下眼睑,一口气把汤喝完。


黑眼镜蓦地一叹:“操,这不是你么?!”


张起灵凝神看他。


“自己看。”黑眼镜递了手机过来。


张起灵伸手,还没接到,铃声响起来。


两人面面相觑,须臾,张起灵抓起手机来看,见来电显示写着“胖子”,滑动接听,刚说了声喂,就听到面带着点焦急的声色:“你好,请问是你捡到这手机的吗?我是失主。”


 


吴邪忽然觉得丢了手机,让人看了自拍也不是个事。


宁愿手机让缺心眼的给收了算了,也好过现在——桌上是他从隔壁店买来的羊肉串和烤鱿鱼,还冒着热气,辣椒有点多。黑眼镜,也就是他们户外运动社社长,已经吃下去两串羊肉,正拿着一串鱿鱼啃。坐在对面的,也就是拾金不昧活雷锋,被他偷拍了半个学期的闷油瓶——现在知道名字了——张起灵,已经吃完麻辣烫,正拿着纸巾擦嘴。


黑眼镜一边招呼他们:“吃啊,不吃多浪费。哑巴你给点面子,学弟一片感激之心不能当成垃圾给扔了呀。”


吴邪伸手拿了一串烤鱿鱼,笑道:“要是学长不爱吃,我再去买别的。”


张起灵扔了纸巾,伸手拿了串羊肉,慢条斯理吃起来。


吴邪忍不住把视线尾过去,对方垂着眼睑,视线落在桌面上,吃相很好,没有他这幅饿死鬼样。见此,也稍微纠正了自己的吃法。这人是真的很好看,他是个弯的,鉴赏课上一次就对这人看上眼了,下意识挑与他挨近的位置,上课听累了,就关了闪光灯拍。有时候来了兴致,就用软件做处理,要么给人脸颊上画两片红晕,要么脑袋上添两只兔耳,要么添上猫耳再画几根胡须。与他素来不苟言笑的形象呈巨大反差,晚上睡觉前拿出来看一看,给萌得满床打滚。这时候下床的胖子扯便扯着嗓门大骂:“大半夜的又看钙片你也不怕精尽人亡啊小基佬!”


他的性向,寝室里几个人都知道,有三个比较反感的,与他疏远一些,但也不会往外说,另外的胖子、潘子、老痒则膈应了那么几天,也就接受了,时间久了还拿这个开他玩笑。


其实也算不上多喜欢,连交往都没想过,名字和学院专业也没去打听,对对方唯一的了解,就是独来独往,做笔记很认真。偷偷给他取了个外号,闷油瓶。


做梦也没想到能这么搭上关系。


如果是以这种方式,宁愿一辈子都搭不上关系。不知道对方看到那些照片是什么心情,他要是个女孩还好,结果是个一八几的大男生。


也不好意思拿了东西就走人,便搭起话来。黑眼镜一听他是户外运动社的,略带惊色道:“好像从来没见过,上两个学期我基本上每个活动都到场。”


吴邪道:“我是……今年才入的。”


黑眼镜笑道:“大二才入?”


吴邪道:“现在每天就和一群学弟学妹一起学轮滑……”


黑眼镜大笑,“要添几个教练,得重新分组,你看都这么有缘了,要不要把你分到哑巴这组?”


心里冒出一个暴漫表情。


很想说别折腾了,就让我慢慢从他心中淡化再淡化吧。


又看张起灵,对方正专心吃东西,没发表意见。


黑眼镜道:“就这么办吧,别看他这人这样,做起事来很认真很负责的,保准你技术飞速提升。”


老大都这么说了,那就这么着吧。如果张起灵讨厌他,也应该不会答应。


 


结果事实证明,张起灵真没讨厌他——要么就是非常公私分明。总之一个礼拜后,轮滑重新分组,他跟了张起灵。社活已经持续一个月,早就能滑稳了,目前主要是花样练习。张起灵喜欢穿灰色、蓝色、黑色三色调的连帽衫,一条深黑牛仔裤,帽子往头上一拉,双手插在衣袋里,倒滑,单腿,弧线,轻松流畅,旁边交际舞社练习的姑娘都围过来看。如黑眼镜所说,张起灵性子孤僻,但做起事来很认真,只要过去请教他,每个问题都会认真解答,有时候同一个问题几个人分批去问,他也不厌其烦地做示范,同一个动作,一个晚上重复七八遍也不见皱一下眉的。


一个多礼拜下来,吴邪也不那么畏惧了,某天和街舞社的借了磁带,活动结束后要去还,本来是第八组教练霍玲的事,结果对方有个联谊,要先走,就拜托张起灵。吴邪听见她交待的宿舍楼,恰好就在他住的那栋,活动结束就脱了轮滑过去找张起灵,说他顺道去还就好。对沉吟片刻,道:“一起吧。”


吴邪一愣,笑道:“害怕我跑错门吗?”


张起灵道:“我也住那一栋。”


信息量有点大。


“你也是工程的?”


“不是,机械。”


机械大三好像是在那栋。


吴邪笑笑,两人便一道往宿舍楼走。十多分钟的路程,总不能各自闷声不吭。


“学长是机械工程?我建筑学的。”


张起灵点头。


吴邪道:“苦命,都是和尚班。”


一颗心悬着,最终张起灵没搭腔,只好先这么跳过去。


吴邪又笑道:“咱们戏曲鉴赏在一个班的,学长肯定不记得我。”顿了顿,“二爷的课。”


张起灵忽然笑了一下。


吴邪给闪到了。


起了阵夜风,有些冷,顺着领子钻进去划割身体。吴邪拢了拢衣领,旁边一对情侣走过去,女孩挽着男孩胳膊,两人脑袋蹭在一块说了什么,又咯吱咯吱笑起来,肩膀一颤一颤的。男孩帮女孩提着红皮挎包,手圈在女孩腰上,旁边是枝叶稀疏的银杏。


还有银杏叶从枝头飘落,路灯是澄黄的,把叶片颜色染深了些。


想起之前手机里给张起灵拍的那些照,背景就是教室,而两人会坐在同一间教室,唯一的可能就是选修课。


不打自招。


吴邪脸上忽然有点燥热。


 


骑行活动挑在十一月的一个周末。绕整个校区外围骑行五圈,自愿报名。吴邪刚考完一门课,想去又没有赛车,在社团群里说了,黑眼镜亲自发话帮他解决。老天还算给面子,虽然气温低,但没下雨,吴邪一大早起来,抹了把脸,正在刷牙,手机响了,陌生号码,接起来,是张起灵的声音。


“车在楼下。”


他道。


吴邪把唾沫吐了干净,存了号码,哼着调子换衣服,发现室友有被吵醒的迹象,又赶快消声。挑了双骚包的荧光绿运动鞋,一阵风似的出门了。


阴天,乌云跟脏棉絮似的塞在头顶,张起灵站在两张赛车边上,穿了件黑色登山服,比较宽大,口袋边上有一条彩边,荧光绿。吴邪恨不能原地蹦两下——最终还是蹦了,几乎是连跑带跳赶过去的。张起灵给他递来钥匙,他接过来,两人一起跨上车坐,往正门集合点骑去。


走到半路,张起灵忽然道:“吃早餐没有?”


吴邪一愣,才意识到把这么重要的事给忘了。


张起灵侧头看了他几秒,抿了抿唇,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条东西递过来,吴邪伸手接了,仔细一看,士力架。还好他不是姑娘,否则张起灵这是把妹不成反被记恨了——话说回来,对方也不是在把他。怎么思想就这么肮脏呢?


还是闷声一笑,把士力架拿在手里挥了挥:“横扫饥饿!”


张起灵淡淡瞥他一眼,又继续看路。


好蠢。


吴邪略微低下头,有点后悔。


和大部队汇合,黑眼镜也在,清点人数以后就从正门出发。S大附近浮光不错,有两个生活小区,一个公园,一片人工湖。时间九点左右,公园中间的空余场地有大妈大婶在跳舞,绿化带中间稍微清净些的地方有大爷在打太极,舞剑。他们一行四十多人,两到三人一排,速度不快,距离或近或远。吴邪从宿舍楼出来就一直跟着张起灵,起初黑眼镜跟他们骑一块,问东问西的调笑吴邪,第一圈骑了一半,便被小学妹们左一声“学长”右一声“社长”叫得甩着尾巴跑了。


吴邪在轮滑小组也有几个半生不熟的朋友,但张起灵在旁边,也没人敢过来。黑眼镜一走,气氛有点僵,一圈骑完也没说什么话。到了第二圈,吴邪终于想到话题。


“学长怎么想到选二爷的课的,点名频繁,又是戏曲这种冷门。”


影视和音乐鉴赏才是大众情人。如今,国粹这种东西,除非是专业领域的学生,已经很少有年轻人痴迷了。


张起灵道:“有点兴趣。”


本来大概就这么完了,没料到停顿几秒后又补了一句,“你呢?”


吴邪笑道:“我发小是音院的,很喜欢这些东西,说我什么都不懂就一低俗土鳖,我就跟他赌呗,我敢选戏曲鉴赏,还是最严的二爷的课,他体育课就去学形体舞蹈。”


张起灵瞥他一眼,“结果?”


吴邪笑道:“他学形体去了呗。”


张起灵抿了抿唇,眉心微拧,神色整体看来却是温和的。


吴邪又道:“二爷的《西厢记》讲得最好,我回去都坚持把全剧听完了。”


张起灵应了一声。


“再两周就得考试了。”吴邪话锋一转。


张起灵道:“他的考察不难。”顿了顿,“要不要笔记?”


吴邪笑得开怀:“就等你这句话!”


张起灵抿唇一笑。


吴邪看得有些荡漾,小狗吃米汤似的,当即又往前迈一步:“下个月就四六级考试了,又得跑图书馆……学长考不考六级?”


张起灵道:“去年考过了。”


小狗尾巴塌下来,耳朵也垂下去了。


钦佩是肯定的,又有些恶劣的想,干吗就让他过了。


又路过大妈跳舞的场地,正在放《套马杆》,后排两个男生扯着嗓子唱起来,被领头一个大妈瞪了一眼,赶快一溜烟冲上前了。


前面是人工湖,有落叶积在岸边上,水面下降了些,这时候什么大风,湖面上有细密的皱纹,像花口刀切出来的魔芋豆腐。这么一想,肚子咕噜了一下。


开始想活动结束后去吃一碗正宗刀削面,有些念头,还是不要有的好。


也没那么喜欢吧,以前是从来没想过什么未来的。只像追星似的默默关注,带那么一点崇拜,人却总爱得寸进尺,对方温柔一点,自己就贪心了,到头来只会一场空。


 


学校十一月活动很多,先是校运会,本来没他们什么事,结果潘子报了一万米长跑——他是体育生。吴邪一想,也起了凑热闹的念头,便约着老痒一起报了四乘一百米接力。云彩和霍秀秀都去了拉拉队,阿宁报了女子八百米。胖子为了看云彩大冬天穿超短裙,跟着去凑了热闹,为了展现给兄弟加油打气的真情义,还特地去做了个大条幅,叫来小学弟黎簇苏万在观众席上拉着蹦跶。


他们那场在下午,日头很大,运动服下面穿一件短袖,也不是很冷。吴邪和老痒以及班上另两个同学一起入了场,志愿者过来给他们发编号布,几人互相给对方别在背上,吴邪有点郁闷,背上挂了个红色的巨型的阿拉伯数字二。


前一组正在跑,他们在场地边上拉腿热身,吴邪扯着脑袋东张西望,见着张起灵,搬了条椅子坐在弯道内的草坪上。裁判不都是体育生?估计是被临时叫来顶人头了,校运会几天没课,不知道本该来的人上哪去快活。


不过还是得谢谢那人,吴邪觉得自己好像喝了罐红牛,浑身都来了劲。


到他们跑了,各自就位,吴邪爆发不错,是最后一棒,和张起灵坐的位置隔了半个场子,站好位,等其他选手就位时候便偷瞟那人。对方背对他,穿一件蓝色带帽卫衣,头发刚刚修剪过,很是清爽,侧着头和不远处一个选手说话。


如果身上带着手机,真想拍下来。


然后给他加两只猫耳,一条猫尾巴,在加一串文字:不要迷恋哥喵,哥只是个传说喵。


萌,爆,了。


这么跑一会神,就听见喇叭里喊比赛准备开始。赶快收心,原地跳了两下,躬身摆好姿势,不久,裁判喊了声预备,紧跟着气枪响起,四个跑道上的第一棒选手飞镖似的往前冲。


观众席上是潮水般的叫喊和震耳欲聋的鼓点声。吴邪不敢分神去看,但想也知道黎簇和苏万肯定举着给他、老痒和潘子加油的条幅,观众席上扭秧歌。


鼓点声越来越快,第二棒选手开跑,距离逐渐拉开,然后是第三棒,有人反超了,吴邪神经蹦到最近,盯着向他飞奔过来的老痒,手伸到最长。


一棒到手。


老痒借着缓冲跑了几步。吴邪握紧接力棒,子弹似的飚出去。观众席上的声音都要听不清了,隐约好像有人在叫他的名字,鼓点速度到了嘴快,有的人喊得破音了。吴邪冲到了最前,感觉身后紧紧贴了个人,不敢放松,又咬牙加快速度。


谁也没料到,这么狗血的一幕在他身上忽然发生了。


被身后那人撞了一下,飞速前进的身子一下子被顶飞出去,侧身着地,膝盖要碎了。


观众席上的浪潮忽然中断。他有些两眼发黑,很快又清醒过来,身边已经围了人,有人在查看他的腿,听见一个声音在说:“是他抢道!”


吴邪心里大骂你全家都抢道,你整个就一无证驾驶,就该禁足。


听见有人在说应该没伤到骨头,赶快送校医室简单包扎一下,再去医院进一步检查。然后有人在他面前蹲下,其他人将他扶到那人背上,他被背起来往场外走。


这人是张起灵。


太狗血了。这么想着,心里却高兴得稀里哗啦的,好像水管裂了,所有快乐以液体状喷涌出来,漫天乱溅。


有人跟过来,一看是老痒和胖子,胖子开口便是一串国骂:“那孙子叫叶成,音院的,操他娘的,把人撞成这样还满口说人抢道,多少只眼睛看着!”


吴邪赶紧道:“先别骂了,还有一场就到潘子了,你们留一个看着他。”


两人一愣,想想的确得留一个,正要商量谁留,却听张起灵道:“我送吴邪去就行,也没什么事。”


老痒一愣:“学……学长你不是裁判吗?”


张起灵道:“有人顶了。”


吴邪有别的小心思,索性劝他俩都留下。两人对张起灵又是拜托又是感谢,便回观众席去了。


到医务室这段路不太远,是林荫道,在平常人很多,是F栋宿舍到教学区的必经之路。不过现在校运会,出门玩的出门玩,宅寝室的宅寝室,观众也老实待在场内,这里忽然冷清下来,举目望去也就零零散散那么一两人。


吴邪膝盖上破了很大个扣子,血汩汩地往外涌,把张起灵卫衣弄脏了。想把腿挪开些,结果这人托着他膝盖的手猛一收紧,把人两条腿紧紧固定住。


吴邪圈着他的脖子,忽然觉得不是那么疼了。


“学长。”他喊。


张起灵应了一声。


“我帅吗?”


张起灵道:“帅。”


吴邪道:“差点就拿第一了。”


张起灵道:“嗯。”


吴邪道:“你应该把我拍下来。”


张起灵道:“拍了。”


吴邪哑巴了。


如果张起灵回头,就能见他一双眼睛瞪得圆鼓鼓的,很快恢复原状,化为两弯月牙:“你别骗我,跑那么快肯定拍不好。”


接下来的回答有些出人意料。


“我带了单反。”


 


去附近医院做完检查,骨头没事,就是膝盖伤得重,右手严重擦伤,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都不大方便。胖子几人来电话问了情况,霍秀秀、黎簇等人也分别来电问候,吴邪在出租上一一感谢完,挂了电话,见身边的张起灵在玩手机。


他这么一看过去,对方刚好也抬头,四目相接,吴邪先笑出来:“最该谢的还是学长,我挺重吧?”


张起灵摇了摇头。


把人送到宿舍楼下,张起灵又蹲下来,吴邪一愣,没趴上去。有点尴尬:“扶一把就好。”


张起灵回头看他一会,也不再坚持,站起来搀住他一只手。


就这么连蹦带跳上了三楼。张起灵忽然道:“照片传给你?”


吴邪脑子里转了个弯才回想起来,咧嘴笑道:“必须的。”


张起灵道:“邮箱。”


吴邪沉吟片刻,盯着他眼睛:“要不……我加你Q吧。”


没别的意思,他告诉自己。


结果张起灵点了头。拿出手机,拨弄一会,他的这边传来短信提示,发件人张起灵,内容是一串数字。


 


回寝室,老痒、潘子和胖子都在,张起灵打过招呼便走了。老痒和胖子下午关心过了,这会便盯着他的狼狈样大笑。只有潘子关心着问这问那的,吴邪边回答边坐下来摸出手机,翻出短信复制那串数字,打开QQ,添加好友。


没有马上收到确认,他又把手机收起来,哼着调子翻睡衣准备去浴室擦身子,全程将胖子和老痒当空气。还是潘子热心,问他要不要帮忙擦背,吴邪不太好意思让人看干净,毕竟他还是个gay,便谢绝了,潘子只叮嘱他小心别让伤口沾水,不再坚持。随后,三人便听着浴室里时强时弱的歌声。


“最爱你的人是我~~~~你怎么舍得我难~~安~~~过喔!”语调高昂。


“我感动天感动地——怎么感动不了你~~~~”悲壮。


“套马的汉子你威武雄壮——呀!巴扎黑!”


老痒一脚踹上浴室门:“你他妈吃……吃chunyao啦!”


胖子捂着肚子笑:“那小嗓子‘呀’,还真他妈够销魂。大潘快录音!”


“我好想你~~~我好想……录你奶奶!”


“这就有点困难了,胖爷奶奶在北京。”


里面总算安静下来。


没多久,门吱呀一声打开,吴邪端着盆出来,神清气爽。胖子正在吃薯片,嘴里嚼得咔嚓咔嚓响,塞满一嘴,咕噜吞下去,便道:“这摔跤功效还真他妈立竿见影啊,前几天还闷闷不乐呢,现在呢,吃了兴奋剂似的。你说要是再摔严重点,会不会男人都能变女人啊?”


吴邪挂号毛巾,一瘸一拐地蹦到桌子前,拿了手机来看,QQ好友申请通过了。对方昵称“麒麟”,头像是一把古刀,够无聊的。


单独建了个分组,取名“喵呜”,把人移了进去。


放下手机,对胖子道:“设想一下,你是一个每天只知道偷拍的屌丝,对方是个遥不可及的男神,你连喜欢这种念头都不敢打。忽然有一天,男神说,我也偷拍了你,你是什么心情?”


胖子一瞪眼,道:“这比喻不通,胖爷哪来的男神。”


吴邪:“……好吧,女神。”


老痒会抓重点,一骨碌从椅子上跳起来,瞪大眼睛:“吴邪你……你追到男神啦!”


胖子脑袋一个灵光,眼睛闪起来:“不是,天真你还有男神?”


吴邪没理他们,现在他整颗心就是掺了几勺水的面团——彻底稀了,黏糊的一团,软软的,都快化了。


 


十一月月底就是一年一度的校园歌手大赛,吴邪报了名。初赛很轻松就过了,晋级赛要十二月初才开始。轮滑活动还在继续,不过他一个多礼拜都没去,期间,社团又举办了赛跑,伤员凑不了热闹,不过因祸得福,这件事之后和张起灵熟了不少,还经常能用QQ骚扰他,对方也不排斥,还应他的要求,给他做了口头比赛直播,当然,因为解说员的语言缺陷,直播并不精彩——那是另一回事了。


脚一好,就重新坚持去图书馆复习,大二这年怎么说也要把四级给过了。无奈英语是很多男生的软肋,他就是不幸的一份子。QQ聊天时候和张起灵说到这事,对方给他发了个文件,是他考之前自己做的重点总结和高频词汇整理。吴邪用WORD做了简单排版,到打印店彩打出来,宝贝似的捧着,每天啃一遍。


后来某天张起灵主动来了信息,问他一般什么时候去图书馆。吴邪有点兴奋,又不敢想太多,回复说周三和周五和周六晚上,社活结束就去看一个半小时。张起灵回道:“周五和周六一道吧。”


说是要考数控编程了。吴邪被这块馅饼砸得晕乎乎的,洗澡时候扯着嗓子唱《向天再借五百年》,差点没被老痒踢了门挖出来打。


之后,吴邪发现一个情况,张起灵很爱随身携带士力架。每次看书看得饿了,肚子咕噜一下,一条士力架就冒出来了。本来吴邪是很鄙夷的,但这个世上有一种生物叫男神,穿秋裤也能在你心中走入巴黎时装展的男神。久而久之,吴邪觉得士力架是一种比德芙还浪漫,比费列罗还高逼格的食物,而为了和男神喜好相辅相成,他学会了随身携带炫迈。


张起灵给他士力架,他就给他炫迈。


横扫饥饿,根本停不下来!


多顺口。


 


校园歌手大赛在四六级考试前落幕,有点出人意料,吴邪冲入了五强,还真是个奇迹,虽然是第五名,但前面四位都是音院学生,连六七名都是音院出身的。八进五时候,基本上每个人都笃定他要走人了,结果唱了首《心不设防》,晋了级。后来传闻说评委中两个姑娘都刚刚陷入热恋,而另几个选手要么唱摇滚,要么唱死去活来的悲情歌,他这一首,简直唱进心窝里去了。


吴邪给工程学院一帮屌丝长足了面子,赛后小有名气。黑眼镜更是扬言要给他庆祝庆祝,把社团里的骨干和几个活跃社员叫来一起去KTV,吴邪把老痒几人也带上。一帮人要他再唱一次八进五时候投机取巧的歌,吴邪被这四个字说得又委屈又兴奋——他哪知道其中两个评委姑娘刚好少女心荡漾。


不过这首歌,他的确喜欢。


对男生而言,调子有点高,有女生跟着哼。


夜太长梦太多爱更迷乱 我原想远远地望


彩灯有些迷离,他想看张起灵,又不大敢,手里是胖子给他开的啤酒,他仰头灌了一口,音量突然大了一倍。


如果你瓦解我的心防 瓦解我的抵抗


我是否不被刺伤


如果我卸下我的心防 卸下我的武装


爱是否美丽如常


要平凡绝不要爱的复杂


我的心将不设防


曲毕,掌声如雷。黑眼镜扯着嗓子道:“小吴这热情够有感染力啊,都撕心裂肺了,喝水喝水。”


他没接茶水,一口气把啤酒灌完了。他酒量不好,容易醉,这点他是清楚的,但有个好处,酒壮怂人胆。


喝到一半,张起灵走了出去。他眼尖看到了,起身跟出去。包厢里人太多,摇色子的摇色子,打牌的打牌,喝酒的喝酒,唱歌的唱歌,吵吵嚷嚷,反倒没人注意今晚的主角。隔音效果很好,门一关,就彻底安静了。他扯着脖子看了一圈,见张起灵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上,还是标志性的连帽卫衣,今天是黑色的。


酒上脸,双颊热得发麻,他用手揉了两下,小跑过去。


对方背靠着墙,正在玩手机,听见脚步声,抬头看了他一眼,又把目光收回去。吴邪转了个身,和他并排靠墙,偷瞄他手机屏幕,在玩消灭星星。


居然也会玩这种游戏。


还以为这种人手机里除了通讯软件,就只有知乎、豆瓣一类客户端。


等他打到一万多分,吴邪有点熬不住了,揉了揉眼睛,摸出手机来。


“学长。”


“嗯。”手上也没停。


“咱们合个影吧。”


“合影?”


“照片是最好的纪念物。”


张起灵关了游戏。


四目相对,吴邪有点不知所措,刚刚的流氓劲一下子就没了,被打回原形,最初那个帅气欢乐又怂蛋的小二逼——他的自评。


张起灵忽然道:“你不是有么?”


吴邪:“啊?”


张起灵:“照片。”


吴邪:“……”


沉默时间有点长。但酒不是白喝的,没一会,吴邪胆量又回来了。


“没有合影嘛,这次我会把你P得更萌。”


张起灵:“……”


吴邪边打开美颜相机边伸出手,把手机放到前方,两人中间,将两张脸框进去。


“有点偏了,再过来一点。”


张起灵靠近了些。


吴邪又道:“再近,手拉不长了。”


肩膀忽然一沉——吴邪一颗心也跟着咯噔一下——张起灵把手搂了过来,整个人和他相贴。吴邪半石化了,手都有点抖。张起灵等了几秒,索性伸出手,稳住他的手和相机,对镜头做了简单调整,按下拍摄键。


手收回来,握着手机,吴邪稍微回魂了,在张起灵的注视下把画面调成暖色调。没有打开别的软件做处理,放过了这张照片,点了保存。


盯着手机发了会呆,忽然开口。


“学长。”


“嗯?”


“我是个gay。”


“嗯。”


“……你应该惊讶一点。”


张起灵不吭声,只是看着他。


吴邪又道:“我挺喜欢你的。”


“我知道。”


“……”


信息量有点大。


花了几十秒调整呼吸,吹了吹腮帮子,他又道:“你可以选择了,扔下我回包厢,我就死心。留下来陪着,我就赖住你了。”


张起灵没动。


吴邪按捺着不敢确认的窃喜:“天天给你照片抹胡子。”


张起灵忽然笑了。


吴邪道:“严肃点,不许笑。”


张起灵道:“唱首歌吧,你唱歌不错。”


吴邪道:“刚刚不是唱了吗?”


张起灵道:“给他们唱的。”


吴邪停顿半晌,笑道:“这是要单独给你来一首?”


张起灵道:“嗯。”


吴邪道:“那你是不进去了?”


张起灵道:“不进去。”


吴邪道:“那我唱一首比较适合咱们俩的吧。”


张起灵道:“好。”


吴邪咳了两声,捏了捏嗓子。


“我唱了啊。”


“嗯。”


“服务生会不会来骂我们。”


“唱快点,声音放低。”


“……”


又咳了两声。


“那我唱了啊。”


“好。”


“懂此大此懂此打次……”


“……”


“有些事我都已忘记但我现在,还记得……”


饶是那张雕塑似的木头脸,也有了一瞬间的松动。


吴邪目不斜视,一只手摸到他腰上揩油。


“在一个晚上我的母亲问我,你怎——么不,开心。


我说在我的想象中,有一双滑板鞋,与众不同最时尚跳舞肯定棒……整个城市找遍所有的街都——没有,她说将来会找到的,时间会给我,答案。”


张起灵捉住他的手,放到两人身后,轻轻按捏他的掌心,又将指头一根一根插入他的指缝。


“摩擦摩擦,在这光滑的地上,摩擦……”


吴邪声音有些抖。


张起灵笑道:“跳段了。”


吴邪回握他的手,道:“学长我眼睛有点酸。”


张起灵道:“喝多了。”


吴邪道:“不是,我……”


张起灵停下来,认真盯着他。


吴邪一口气堵在喉咙里,胸口积满一股气,鼓囊囊的。


良久,一口气缓缓吐出去。


“我就是,太高兴了……”


接下来的事也是玄幻小说似的,他觉得不真实,又希望现实就是一篇玄幻小说。张起灵看了一眼走廊,转了个身,将他压在墙壁上,一只手还与他十指交叉,另一只手抬起来,托住他的下巴,埋头,吻住了他的唇。


他一颗心跳得都要炸了。


如果走廊的灯忽然瞎了,该多好。


说来的确玄幻,他这么一想,头顶那盏灯就真的灭了。而张起灵打开了他的唇瓣,热而团的舌头钻进来,舔弄他的牙龈,手指在他手背上摩挲。


他胸腔里亮了一盏灯。


 


END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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